第0001章 · 锈雨

锈雨下了十七年。 青石巷的青石早被蚀成了赭褐色,一块一块,像浸透了铁锈的旧骨。檐角滴落的水珠砸在窗台上,溅开一朵暗红的花,又顺着裂缝渗下去。苏曦睁开眼的时候,雨还在下。 他在药铺正堂的硬木长椅上蜷了一夜,背脊硌得发疼。天光从破损的窗纸里漏进来,灰蒙蒙的,像隔着一层洗不掉的铁锈。外面的风里夹着几声嚎叫

朴生 朴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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锈雨下了十七年。

青石巷的青石早被蚀成了赭褐色,一块一块,像浸透了铁锈的旧骨。檐角滴落的水珠砸在窗台上,溅开一朵暗红的花,又顺着裂缝渗下去。苏曦睁开眼的时候,雨还在下。

他在药铺正堂的硬木长椅上蜷了一夜,背脊硌得发疼。天光从破损的窗纸里漏进来,灰蒙蒙的,像隔着一层洗不掉的铁锈。外面的风里夹着几声嚎叫,不远不近,听久了也就习惯了——那些东西只在城墙根底下转悠,青石巷太窄,进不来。可昨夜那两声,好像比往日近了些。他躺着听了一会儿,又觉得自己听错了。

巷子里已经没几户人了。对门的布庄三年前关了门,门板被雨水泡得发胀,缝隙里钻出一丛丛暗绿的草;斜对面的茶馆窗台上还晾着一件没人收的褂子,灰扑扑地挂着,像挂了一整个时代的旧衣裳。偶尔有人打巷口过,也都低着头,脚步匆匆,像怕被雨认出脸来。

苏曦坐起身,腰间的旧棉袍滑落。他弯腰捡起来,拍了拍灰,搭回阿笙身上。

阿笙缩在墙角,一张小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起皮,呼吸又短又急。她从昨天夜里就开始烧,灌了两碗热水都没退下去。夜里她说胡话,翻来覆去地喊冷,有一回含含糊糊喊了声“师傅”,他应了,她又不响了,像把话咽回了梦里。

苏曦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。烫手。

他收回手,在裤腿上蹭了蹭,站起身,穿过堆满杂物的正堂,走进后面的厨房——早就不叫厨房了。灶台塌了一半,铁锅倒扣在地上,碗柜里连一只完整的碗都没有。他揭开米缸盖子,缸底只有薄薄一层陈米,约莫还能熬两顿稀的。馍筐里剩下半块硬馍,拿起来掂了掂,比石头轻不了多少。

他把馍掰开,一半揣进怀里,一半拿在手里,又舀了两瓢水倒进残破的陶壶里,架在灶台的炭灰上烧。炭是前日从隔壁废屋里拆的旧门板劈的,烧起来有股焦糊味,呛得他眯了眯眼。

水烧开了。他倒进碗里,晾了晾,端到阿笙面前。

“阿笙。”

小姑娘迷迷糊糊地睁眼,瞳仁被高烧蒸得有些涣散。

“喝水。”

阿笙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,呛了一下,又闭上了眼。苏曦把碗放在一边,用湿布蘸了水,敷在她额头上。布是旧棉袍撕下来的,洗过很多遍,已经薄得透光。

他坐在长椅边缘,把那半块硬馍掰成小块,塞进自己嘴里。馍硬得硌牙,泡了水才勉强咽下去。入口的时候他尝到一股铁锈味——水是隔夜的,存了整整一天,壶底沉着薄薄一层红褐色的沉淀。

十七年了。锈雨落下来的时候,他还是个孩子。

他记得第一场锈雨。那天师父站在屋檐下,伸手接了一捧雨水,在掌心里看了很久,说:“天上有什么东西病了,咳出的血。”他当时不信——天怎么会病呢?后来他信了。所有喝过锈雨水的人,都会慢慢变咳、变喘、变瘦,先是夜里止不住地咳,再是走路喘得像拉风箱,最后瘦成一把干枯的骨架,被抬出城墙,扔进城外那些嚎叫的东西堆里。

巷口的老宋就是这样走的。走的前一天还坐在门槛上晒太阳,第二天就没声了。

苏曦没有咳过。师父说他命硬,祖上积了德。他不知道祖上是谁,师父不说,只让他守着这间药铺,守着那面墙。

他扭头望向正堂东墙。

一整面墙都是百子柜。黑漆柜面,黄铜拉环,三百多年了,拉环依然光亮如新。一百零八屉,每一屉都封着一味药。师父说,这里面存着世上最完整的一副本草,祖宗传下来的,比任何金银都值钱。

可师父死前没有给他钥匙。

他记得那个晚上。师父半靠在百子柜上,窗外的雨下得又密又急。他跪在柜前,握着师父的手,那只手凉得像一块浸了夜色的石头。师父看了他很久,嘴唇动了几回,才说出那几个字:“不到时候。活着别拆。”说完,那只手就彻底凉了下去。他跪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才站起来,把柜前的地砖擦了又擦。

于是他每天擦一遍铜环,每天擦一遍柜面,整整三年。屉子里有什么,他从来没有打开看过。不是不想——是师父从来不说谎。他说不到时候,就是不到时候。

阿笙是第三年春天来的。

那天他从城墙外把她抱回来。小姑娘奄奄一息,浑身是伤,血把破衣裳都浸透了,衣料黏在伤口上,揭都揭不开。他烧了热水,一点一点把衣裳润开,替她换了干净的旧布,又翻遍了铺子里仅剩的几个药屉,找到最后一味柴胡。干燥的根须在手里轻轻一捻就成了粉,倒进碗里冲了开水,一股清苦的药味散开——那是整个药铺最后一缕药香。

阿笙好了,没有留下咳喘的毛病,但身子骨一直很弱。这三年,她每隔几个月就要发一次高烧,每次苏曦都守在旁边,一杯一杯地喂热水,一张一张地换湿布。夜里她烧得厉害的时候,他就把长椅挪到墙角,守着她,听着她的呼吸,数着窗外的雨声,数到天光漏进窗纸才松一口气。

这一次,烧得比以往都重。天没亮他就探过三次她的额头,一次比一次烫。烫得他指尖发麻。

他望着窗外。雨丝斜斜地落下来,落在檐下的石阶上,溅起一朵朵暗红色的水花。他想起那味柴胡的味道,想起药香散尽之后,铺子里就只剩下木头的味道、雨锈的味道、灰尘的味道。

阿笙平时话多。醒了就缠着他问这问那,问青石巷外头的天是不是也是红的,问师父长什么样,问百子柜里到底藏着什么。他不答,她就自己编,编得眉飞色舞,像只雀儿。可一烧起来,她就安静了,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,像一把随时会散架的旧椅子,不敢碰,也不敢放。

“师傅……”

阿笙的声音细细的,像一根快要绷断的丝线。

苏曦转头:“嗯?”

“水。”

他又倒了一碗,端着凑到她嘴边。阿笙喝了两口,忽然抓住他的手腕。小姑娘的力道很轻,但指尖攥得紧紧的,像是怕他一松手就走了。

“师傅,”她的嘴唇动了动,“冷。”

苏曦把她抱起来,裹进自己的旧棉袍里。小姑娘的脑袋靠在他胸口,滚烫的呼吸透过两层布渗进来,像一簇随时会熄灭的小火苗。他的手指穿过她汗湿的发丝,一下一下地梳理着,像从前师父对他做的那样。

“师傅,”阿笙迷迷糊糊地又说,“我不怕。”

“不怕什么?”

“死。”

苏曦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
“我不怕死,”阿笙的声音越来越低,几乎被雨声盖过去,“就是怕你一个人。”

窗外,城墙根的方向又传来一声嚎叫。苏曦低下头,下巴搁在阿笙的发顶,闭上了眼。

他想:药铺里最后一味药,在三年前就用完了。

但百子柜还在。一百零八屉,全都锁着。

他的视线越过阿笙的肩头,落在那面黑漆柜面上。黄铜拉环在灰暗的天光里泛着微弱的暖色,像一只只闭着的眼。

师父说,活着别拆。

他从来没有问过师父,“活着”是什么意思。是让他活着,还是让这间药铺活着,还是让青石巷活着?

但他现在想问一句——

“师父,如果阿笙要死了,我还能不能活?”

雨声没有回答。只有锈水顺着屋檐淌下来,在地上积了一小汪暗红色的水洼,映着天边那层永远散不去的铁灰色的云。

他低下头,下巴又搁回阿笙的发顶。小姑娘的呼吸在他胸口一起一伏,烫得像一盏将灭未灭的灯。

他抱着她,很久没有动。

窗外的雨,还在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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